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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編來信 84:聚光燈的背後——訪文學獎會議紀錄小云與栩栩

2026.10.21 | 文・林比比鳥

鳥編來信 84:聚光燈的背後——訪文學獎會議紀錄小云與栩栩某一天去早餐店,桌上的報紙剛好刊出一場會議紀錄,讀著發現有一兩處無法理解:場內評審或因彼此熟稔或因座談主題扣著特定時空背景,文字讀起來頗為跳躍,再看一段後,我就放棄了。

我意識到,會議紀錄真的好重要,既要妥切照顧到在場每一位發言者(讓這位滔滔不絕的與那位惜字如金的不至於存在感落差過大),更要做到讓不在場的人透過文字如同在場。會議記錄不能捏造、渲染,可又要兼顧真實與人情,在細節處謹慎細膩、不著痕跡的挪移或補遺,做到彷彿什麼都沒更動的最高境界。

會議紀錄如此重要,做的人卻往往如同隱形,少為人注意。這封電子報中,我採訪已擔任「台灣推理作家協會徵文獎」會議紀錄長達八年的推理迷小云,以及最近經常為純文學獎項擔任會議紀錄的詩人與散文家栩栩,聽聽她們不為人知的苦與樂。

從專業聽打員,到為評審把關的現場轉譯者小云

小云從第十六屆開始擔任會議紀錄,除了第二十三屆因傷缺席之外,無役不與,至今已做了八屆。我問她,怎麼會想做這麼吃力不討好的工作,她說承接的那一年剛好是徵文獎承辦人員,便想著自己來做會議紀錄。承辦的工作繁瑣龐雜,收稿、邀評審、開會到招待入圍者與核銷,而其中最耗費心神的事,就是現場會議紀錄。

小云的工作方法是會議前,先將所有入圍作品細讀一遍,記熟人物名字與特殊設定。會議當天一邊記錄重點,邊錄音。評審口頭討論時經常簡略帶過,或語意不明,或討論到激烈時比較嚴厲,也可能有口誤狀況,像是某一屆討論以真實事件為本的作品時,評審當下記錯年代或職稱,她會私下查證並與評審確認;若遇到具備專業背景的評審丟出冷門術語,也得設法拿捏如何讓一般讀者讀懂。

除此之外,整理會議紀錄時,刪除重複發言,適度挪移說話順序,讓整場討論脈絡清晰流暢都是最基本的,「如果只是單純的逐字稿,是沒辦法給外界看的。」

鳥編來信 84:聚光燈的背後——訪文學獎會議紀錄小云與栩栩

(給了我一張遮好遮滿的照片,充分顯示想隱身幕後的決心。照片提供:小云)

密室裡的激烈交鋒,與不能公開的保護

我問她這八年的會議中,最常聽到什麼話?她笑說,那肯定是「這個先不要記。」什麼事情是評審希望會議紀錄不記錄的呢?她說通常是評審對作品特定內容,分享業界真實規則,雖然與作品相關並需要讓其他評審理解,卻不宜公開;或者討論突然擦出火花,出現兇狠的批評;偶爾會有評審懷疑作品抄襲,提出來向其他評審求證是否讀過類似作品,但是在未證實之前,如實呈現在記錄中會傷害到作品與作者。

她說,決選現場中,評審意見兩極是家常便飯,某年的首獎作品就歷經意見相左的兩方,長達一小時的互相說服,最後依然無法說服彼此,決定結果的往往是「中間選民」。換句話說,雙方是因為心有所愛而言詞激辯,但原本就對作品的看法差距太大的情況下,通常無法說服對方,卻能影響態度中立的評審。

評審過程透明公開,當然也容易引來落選者抱怨,像是批評評審偏頗,甚至「沒讀懂作品」。台推徵文獎是少數匿名參賽文學獎中,願意公開複審與決審評審會議紀錄的獎項,目的除了希望評選過程透明,也包括評審的品味與標準「可受公評」。

推理迷的執著,辛苦只為親睹首獎誕生的瞬間

我問她當初如何摸索做會議紀錄,這才發現原來她曾經接受聽打人員訓練,有三四年時間協助聽障者出席各種專業會議,接過最困難的案子是熱力學聽打。即使每次擔任會議紀錄都要特意從中部北上,而且整理錄音檔很花時間,但「聽評審討論很有趣,而且可以提前知道首獎」,下一屆下下一屆,她依然願意穩坐會議紀錄人的寶座(雖然應該沒人跟她搶~)

從搖滾區追星,到現場「調節音量」的記錄者栩栩

最近五年分別出了詩集《忐忑》與散文集《肉與灰》的栩栩說,作為藝文愛好者,想透過會議紀錄工作理解藝文產業是很自然的事。可這工作不是想做就能做,她是得了一兩個獎,剛好又認識擔任編輯的朋友後,才有機會接,「多少懷抱一點追星的心態,可以在搖滾區聽作家們發言,簡直是夢幻美缺」。

那現在呢?她說至今也還有一點,像是有些作家不出席新書座談也少公開發言,卻能在這種場合聽到他們對於作品精闢且深入的看法,「聽到的時候覺得,哇~」我感覺耳機那頭的她冒出了粉紅泡泡。「但近年來追星的成分少了,珍惜人和人在現實中的相遇多了。」

鳥編來信 84:聚光燈的背後——訪文學獎會議紀錄小云與栩栩

(巧的是,栩栩也給了我一張看不到臉的照片。照片提供:栩栩)

在真實與傷害之間,照顧每個人的心情

快樂固然有,挑戰也不少。跟小云一樣,栩栩也會遇到評審情緒過於激昂,或講出無法公開發表的言論。會議紀錄既要呈現真實,又要避免造成不必要的傷害。「很多時候,評審對作品的批評並非來自不喜歡,只是他有更偏愛的選擇。」在理解當下語境脈絡之下,「雖然說話的是評審,但增強或減弱音量的,其實是會議記錄。」

栩栩覺得這份工作最重要與最難的是適度拿捏,讓批評少一點,誇讚多一些。另一方面,對文學新手而言,會議記錄也許是僅有的、靠近評審想法的管道,「適度照顧雙方的心情和需求,大概是作為記錄的我所在意的事。」

吵架的呈現考驗火候

栩栩參與的會議無法讓她事前收到作品,為了在決審記錄工作時進入狀況,「複審會先去聽一次,將進決審的稿子帶回去看。」她也會詢問邀約單位是否能提供歷屆會議紀錄供參考。她曾投過文學獎,會看會議紀錄想像現場討論,「可以隱隱約約感受到會議紀錄如何去處理比較難處理的部分,像是如何將吵架處理得好,涉及到(紀錄者的)火候。」

她分享,作家詹佳鑫曾有一文談如何寫會議記錄,像是抽換評審口語重複出現的詞彙,或找一個會議紀錄的亮點當成標題……我感覺到她做這份工作熱情,儘管做會議記錄既辛苦,酬勞也低,她為何能熱在其中呢?她說,「這世界不鼓勵人做沒有光芒掌聲的事情,我很感謝願意讓這個獎項運作下去的所有人。一個獎有公信力是長期的付出,看到評審願意提攜不認識的後輩,並承受無妄之災。打動我的不再是追星,而是想要讓更多裡面的人被看到。」

結語:好好凝視幕後的人們

從2023年金典獎到今年台積電青年文學獎,有好幾個願意透明公開紀錄評審意見的獎項承受大眾對於評審標準與品味的批評,甚至質疑主辦方的公正性。其實,不管是會議紀錄者、評審、編輯事務與行銷協調,或協會行政工作……如果沒有愛,是做不下去的,事情多,責任重,稍有不慎便被炎上。

愛是什麼呢,無非是期待今年會不會出現重量級的厲害新人,或者為之稱奇的作品吧。而如同栩栩說的「每件事都要有人做,也都重要,但不是每件事每個位置都會被看見、被稱讚。」儘管光總是打在得獎者身上,但幕後的人們或搭建舞台或持著火炬,他們做的事情也值得被看見,這也是這篇文章想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