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編來信 83：小說對白

最常跟作者討論主角的塑造與成長弧，當然也會針對場景或節奏等討論的情況，大多是方向與結構上的建議。我已經好久好久沒有動手編潤書稿了—之前若真有需要，也要事先了解作者的接受度並尊重。

除非錯漏字多、詞語誤用、艱澀難字多，或任何影響閱讀體驗的表達，不然文字是作者風格的呈現，建議修改文字實在不太禮貌。不過，我偶爾還是會雞婆，抓出一兩個句子，建議作者或許能如持修眉刀，這裡刪一個詞，那裡修一個字。

聰明的人一點就通，如果加上努力，成果真讓人感動。最近看到一份修稿，深深感覺到，雞婆是對的，看似不著痕跡的修改，閱讀體驗卻大幅提升。我想到喬治・桑德斯在《雨落池中，為何還堅持游泳》說的小故事：

多年前，他問《紐約客》小說編輯比爾．布福德「你到底喜歡這篇故事的哪個部分？」編輯沉默片刻後說：「這個嘛，我讀了一行，覺得喜歡……喜歡的程度夠我再讀下一行。」

對作者來說，人物情節與結局都已聳立於腦海。可是對讀者來說，我們是靠著一個句子一個句子逐漸進入或魔幻或寫實或溫韾或哀傷的世界裡。桑德斯說：「故事對我們的影響會以線性時間的狀態前進，隨著一次一行文句的進行，讓我們陷入（或脫離）它的魅力。我們得要保持被故事吸引的狀態，才能讓它對我們為所欲爲。」

如果要針對一行句子修改，最有感的會是什麼呢？

最近兩年的感觸是對白。先前在《故事升級中》大致提過，兩個人物一來一往的大段對白，若沒有對話者的感受、身體反應、氣氛的變化，甚至是周遭環境的描寫，大段的對白容易讓人陷入困惑：現在在說話的是誰？這些對話要帶我去哪裡？

對話的修改，也是拿修眉刀，就能大幅提升閱讀體驗的修稿動作。雖然是超級基本功，但請容我在這次電子報中雞婆地舉一些實例說明。

例一：侯文詠《人浮於愛》完全改寫版。下面這段對話發生在兩人第一次認識，看起來並不難，透過毅夫「對著走廊空氣」大喊對不起，「回頭看」「心不甘情不願」「有氣無力」「茫茫然走進包廂」呈現這個男人的軟弱無用，甚至為即將發生的兩人感情鋪陳了預言般的隱喻。

站在走廊上的毅夫正對著空氣大喊：「潘心彤，我錯了，我對不起妳……」

「大聲一點。」心彤說。

毅夫回頭看了一眼，又心不甘情不願地繼續喊：「潘心彤，我錯了，我對不起妳。」

喊完了最後一次，毅夫有氣無力，茫茫然走進包廂。他拉上身後的門，走到沙發前，對心彤面前說：「我只是輸妳，我可沒有對不起妳。」

 「我知道。」

「現在滿意了吧？」

例二：陳浩基《魔笛》。這段對話也很單純。在旅館老闆招呼客人的兩段對話中，透過老闆視角呈現客人的穿著、派頭與出身，也藉客人帶出老闆的地區口音與外表，以及故事發生在一個偏僻小鎮。

「兩位客人！歡迎光臨我們雅各鎮！兩位打算留宿多久呢？」旅館老闆是個胖子，我們剛踏進店門，他便熱情的招呼著。也許他看到霍夫曼先生的衣裝雖然髒，但講派頭仍是倫敦上流社會的一份子，這個小鎮又偏僻，難得有位富有的紳士路過，自然不敢怠慢。

「我叫萊爾．霍夫曼，是一位作家。這是我的僕人漢斯．安得森．格連。我們打算明天便離開，只留宿一晚。我們的馬匹走失了，你們有沒有馬匹賣？」霍夫曼先生以一口純正的倫敦式英語說著，顯得旅館老闆的北方口音就像俄語那樣滑稽。」

例三：李穆梅《破空》。奇幻小說的世界觀是最難在開場時呈現的，下面這兩人對話中，作者用「青年」與「阿芒」作為區分，以「強調重點」「平靜陳述」「挑釁回嘴」 呈現兩人性格差異，並帶出世界觀設定與人物塑造，如「人不殺土地，就會殺人的土地是地藏神的設定」、阿芒如今是破空師團的畫師，並在最後讓阿芒告訴讀者，青年驖驪就是將阿芒拉進師團的人。雖然資訊量很多，但是並不複雜，而且讓人非常好奇他們兩人的關係。

「妳的頭差點就沒了。」青年說：「我說過，妳不殺土地，土地就會殺妳。」

「祂們不只是土地，祂們是——」

「地藏神。」青年強調重點：「已殺傷我百餘名軍士的野生地藏神。」

 阿芒啞口。

青年依舊平靜陳述：「妳是來拓荒，不是來行善，記住妳的目的。」

「我從來沒忘記過啊。」阿芒挑釁地回嘴：「我怎麼會不記得誰向我遞出徵兵紅紙，讓我現在成了破空師團的一員畫師，在這座旭日新陸上拓荒？不就是一個叫驖驪的傢伙把我拉進來的嗎？」

原來青年叫驖驪。

例一與二的對話不難，例三難度高一些，但我相信聰明的人一點就通。如果你的作品中有大段對白，可以細部檢視看看，是否有修整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