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編來信76：第Ｎ次讀《取材・執筆・推敲》

2023年底開始思考「寫給沒有編輯陪伴的創作者」文章時，並未特別針對小說、漫畫或非虛構作者，而在聚攏成《故事升級中》過程中，逐漸將讀者設定成小說創作者。

當時為了撰文，讀了很多小說與非虛構寫作的參考書，從古賀史健的《取材・執筆・推敲》獲益頗多。最近我在思考將人物轉職的一系列文章，轉換敘事方式，檢視是否有成書的潛力，又找了各種非虛構寫作的書來讀，除了收穫很多卻可惜已經絕版的《敘事弧》，我依然從古賀史健的《取材・執筆・推敲》得到許多啟發。

本書分成三部分：

• 取材：寫作前的功課，包括選題、採訪、聆聽、田野調查等
• 執筆：涵蓋寫作的所有考量
• 推敲：修稿的各種方法

古賀在每一部都紮實地提出看法與實際做法。這次重讀對於「推敲」這一部特別有感，可能是這一兩年來，我在寫作上擁有了新體驗。

我們可以將古賀書中的「推敲」等同於「修稿」，主要是以全新的眼光來看作品，並進行修改。要用不同角度看自己的創作，無非拉開距離。包括：

• 時間距離：很多作者提過這方法，至少睡個一晚，或隔一段時間之後再來重看。
• 物理距離：他建議將稿子列印出來，原本橫走的格式改成直行，甚至變換字體或誦讀作品等。
• 精神距離：寄給編輯或親人朋友，藉著「那個人會怎麼想這份作品」的感受，讓自己能客觀檢視作品。
• 讓最厲害的讀者上場：每個創作者都有自己敬重的人，可能是厲害的作家、始終支持自己的讀者、出版人……他讀了你的作品會有什麼想法呢？如果是這樣的人會建議你怎麼修改作品呢？雖然可能無法真的讓此人看到稿子，但可以轉換成他的立場來閱讀。

他之所以這麼囉唆提出各種修稿方法，在於「所有原稿都有過與不足的問題」。我很同意，大家如果有興趣，外加時間用不完，可以逐篇比對「寫給沒有編輯陪伴的創作者」與《故事升級中》，應該會看到後者簡直是脫胎換骨（我自己是沒有勇氣重看前者啦）。雖然這本書是針對非虛構寫作，不過就我的經驗，再怎麼成熟的小說作者，初稿也常有某段情節肥大，或放出的鉤子忘了收回的狀況。

或許是當初讀這本書時想著自己的作品，內心也頗感壓力（可以理解很多創作者說不喜歡讀寫作書的心理），我居然沒讀到全書最後面，他針對修稿的心理層面的看法：

古賀認為，反覆的修改—拉開各種形式距離的修稿與回應編輯建議的修改—真是「令人心煩的程序」。雖然能確實感覺到原稿逐漸進步，但心情有時也隨之消沈。連資深的他都會有這種感覺了，年輕作者應該更容易因爲反覆修改而感到困頓。

所以，「擁有自信（相信自己）比什麼都重要。」這裡的自信不是虛張聲勢或盲目的自我膨脹，而是相信自己有能力將作品調整到更好。

在反覆修稿的漫長煎熬中，讓自己不被擊垮的安全繩「不是毅力，不是才華，也不是編輯」的逼催，而是對自己的這份信心，讓自己一次又一次潛到未曾到過的深度，進行修稿，直到所有斧鑿塗抹的不自然痕跡消失。

我非常喜歡他以過來人的身份，揭示出修稿過程中的疲憊與脆弱（原來這很正常啊）（原來連寫過這麼多書的前輩也感到心煩啊），以及應對之道。

回想起之前《故事升級中》修了又修，修了再修，直到痛恨稿子的過程，如果當時我能將最後幾頁看完，並將這心法放在案頭，或許我長出對自己的信心，多修幾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