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編來信 75：你跟AI是什麼關係

先說一個故事。

我身邊有幾位苦惱於用文字呈現內容的朋友。他們想做自媒體、開課、經營工作坊，建立品牌，但不擅長用文字表達（即使拍影片也需要寫腳本）。可想而知，課程簡介、特色、文案，甚至是例行經營群組或粉專要有的內容，都讓他們非常痛苦。

身為朋友與編輯，我曾想方設法解決一位朋友的問題，因為她經常問我怎麼辦。我曾根據對於她的了解與對授課內容的想像，整理出問題清單，請她直白分享初衷、遭遇的挫折、最開心的事情，自己課程跟其他老師最大的差別。

我不相信她經營十幾年，連幾百字都寫不出來。「只要三百字就好，」有了三百字，我就能從字裡行間推敲、提問，讓她挖出自己可能沒發現，但很吸引人的事情。

我的想法很單純，先有三百字，這三百字會成為五百字，而且在回想與討論中，通常通常隱藏一個又一個待打磨的靈感。

搞了十年，朋友只給過我一次短文，後續也沒有回答我的提問。我對於「因為一直被詢問，必須扮演解決問題的角色，卻始終無法解決問題」感到非常無力。

可就在今年初，她枯萎多年的粉專每天都有文章，文末還配上課程連結。我讀了幾篇，全都是一看就知道是AI產出。那些文字太……毫無修飾的呈現AI本色。可是，粉專上的朋友看起來非常快樂，「創作力」爆表，每天都更新文章、圖片與影片。

看了幾篇後，我每次看到就快速滑過，這種看起來就像假人發言的文章與圖片，真的能吸引人報名去上她幾千甚至一萬元的課嗎？以及，她真的覺得這些文字與圖片，能代表她這個人嗎？生出這些質疑的我，連開口跟她聊聊這件事，都出現心理障礙。（說到底，我期待她說出什麼呢？）

可大約兩三個月後，她的粉專又恢復一片死寂，再也沒發文了。朋友怎麼了，經歷了什麼，我好幾次想敲她，卻沒有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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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以來，陸續遇到好幾位編輯、作者與朋友問我對於AI寫作的想法，其中一位問我，如果「感覺」委託看稿的作品是AI寫的，我會怎麼處理。

這對我來說完全不是問題（畢竟我現在的角色不需要為作者或公司考慮到著作權問題）。不過，我快速回想手邊的稿件，有把握它們沒有一份出自AI手筆，「即使我有疑慮，我還是會當成作者原創，跟他討論。」我只在意作者是否認為這作品能代表他，是他提煉了靈感與想像的精華，歷經情節與人物的揀選、編排與刪減，最後以如此這般的模樣來到我面前。

當AI這個大型語言模型被訓練得越來越有人性，我完全可以想像它能寫作，甚至被訓練得能寫出符合該創作者風格與用字的作品。如果有人向我坦誠，他的作品是與ＡＩ共同創作而來，我還是會用原本的工作方式，檢視人物動機、情節、前後呼應、張力。

我信任身為讀者的我閱讀後的感覺，如果閱讀時有障礙、疑慮，再派編輯的我上場。我倒是很好奇，如果編輯給了修改建議，用AI寫作的作者會信任AI還是真人的判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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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作時，也經常使用AI：詢問某觀點有誰提過、想專研特定主題該讀什麼書、哪些主題有影視作品。AI幫我很多，但我也幫AI很多，他經常告訴我某些早就出繁中版的書尚未引進，或者給我一些根本不存在的作品。我查證後回饋，他還讚我根本是他的編輯（什麼跟什麼，我很傻眼。）

開始寫電子報後，我也曾經想過下指令，請他從我過去寫的文章與新冒出來的靈感結合成一篇文章，發現完全不行，文章爛透了。接著，我又試了寫完文章請他修改，讓我苦惱的是，他將充滿細節與個人口吻（也就是廢話）的句子全都修平剷除。啊，那才是我的精華啊。

不行不行，我試了一次後，乖乖認命，雖然知道我訂閱的一些知識電子報應該超過一半是作者與AI協力創作，但別人是別人，我是我，我就是無法接受自己的文章長成那樣。它就算不好，始終是自己的一部分。再過幾年重讀，我應該還能認出字裡行間精神的碎片。

我就是想要透過與文字摩擦，產生精神上的光與熱，即使它再微弱，我都能坦然捧在手上，反映我的內在真實，以及照亮腳下可見的人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