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編來信 73:「溝通是為了測量距離」--訪編輯刀刀與詩人鄭聿

刀刀是我前同事。我們一起工作的那五年,部門從零到有,其他部門如法務、編劇與IP業務來自不同產業,工作上的規矩在匍匐前進中建立。我們常遇到各種問題,對出版社、各種等級與經歷的作者、合約擬定、老闆意見,以及其他部門的溝通與協調。有時突發狀況,我已經衝到門口,比我年輕的他卻得扮演那個hold 住全場,嚴謹討論完後再出手的冷靜角色。
他是對的,在經過前後左右上下的沙盤推演後,即使危機持續變動,但我們往往能像哆拉A夢那樣,不慌不忙從口袋中掏出一項又一項準備好的法寶對應。刀刀在職時,我因為嫉妒他的成熟,偶爾嫌他煩。而他離職後馬上得到林榮三詩獎,又讓我讚嘆他的效能,刀刀果然例不虛發。
是的,我的編輯同業們多有能人。刀刀出道早,二十幾歲以鄭聿為筆名出版《玩具刀》(他的暱稱就是從作品名來的)。奇妙的是,或許當編輯太耗費心力,他在職時完全停止創作,而就在我以為他不寫了,他卻在這四年內連得兩次林榮三詩獎與台北年金獎,出了一本新詩集,並將多年前的舊作《玩具刀》整理修稿重出為《玩具鞘》。
十四年前外顯的刀,如今成了容器的鞘。經過十幾年編輯生涯,他是如何看待身為創作者與編輯的自己呢?
自豪於溝通能力的編輯刀刀
編輯有兩種,喜歡溝通的,與不喜歡溝通的。刀刀是前者(從他大小事總不厭其煩找我們開會討論看起來),即使如此,當我問他好編輯該具備的特質時,我也沒預料到他會回答溝通能力—我以為他會更以創意與企劃力自豪。
而細問之下,他認定的溝通能力已屬藝術層次。「與相關所有人如作者、設計、主管等的溝通,在內心消化訊息後,轉化成作者能接收的狀態,或者端到外界面向讀者,這又是另一層的溝通。」他頓了一頓,說「這算是編輯的專業技能嗎?是,但又不像是校對或編潤,比較像是個人特質。」
我想到我們之前經常夾在主管與公司規定、作者與其他部門意見,反覆且多方協調的過程。我視之為無可避免之惡,可同樣一件事在他眼中並不以為苦。我問他在多方夾擊時,會感到自己的空間被擠壓嗎?「不會啊,我喜歡事情一層層被解決,儘管過程不見得舒服。」顯然,他在溝通中得到我難以想像與獲得的成就感。
彈性與溝通能力之於他是一體兩面。他談到令他印象深刻的作者如陳夏民、陳思宏、吳曉樂、伊格言等人,個性與創作風格都不同,期待他這個編輯提供的協助也不一樣。「他們如果想要意見,我就給。如果作者不需要,我就不給。編輯是需要彈性的。」他並不認為每部作品都要強加自己的意見,特別是純文學作家,「文學作者與他的作品連結很深,我如果介入會不會毀了那層連結?」這靈魂拷問專屬於為純文學作家服務的編輯。他自問自答,語氣是在天平上左右挪移的踟躕。
理性且勤勉的創作者鄭聿
他顯然因為創作者身份,比其他編輯多了一層思慮。那麼,創作者的他與編輯的關係又是如何呢?「最近我在想,或許可以邀請別人進入我的創作裡……我不知道編輯能做到什麼程度,我也不知道自己可以打開到什麼程度……他說了我會聽,但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照著意見修改。」
這或許是在聽取別人意見之前,他已經用自己的尺,反覆觀看、測量與修飾,作出嚴格自我要求。問他對於修稿的意見,已有多年經驗的他談到採訪,花費的時間居然跟菜鳥的我差不多。「不算入前期做功課與採訪當天的時間,寫稿加上修改大約一週,每天約三四小時。」他說了兩次,他的初稿是完全無法見人的,要靠大量的反覆修改,直到滿意。「我甚至會在交稿後,問編輯是否能讓我改一個標點符號。」
至於自己的創作,他的修改就更無止盡了。「若沒有截止日的壓力,作品永遠沒有寫完的一天。第一次得林榮三的〈普快狀態〉便修了好幾年。」那首詩據說早在我們一起工作前很久就寫了,多年間靜靜躺在他的抽屜裡,「如果我沒離職,沒有投林榮三文學獎,那首詩就不會完成。作品永遠都有更好的狀態,所以要懂得放手。」
我以為他是得獎常勝軍,他說這幾年常參加比賽,沒得獎的比例很高。「沒得獎會覺得沒有得到肯定,那我就回頭繼續修。」我想到他離職後,我偶爾敲他,他總是久久才回應,到底在忙什麼?答案常是「剛剛在寫作。」好奇自由人的他一天怎麼過,他的早上、下午與晚上分別有一塊寫作時段,原來他是那種早上耕田,夜間還要巡田水的文字農夫。
採訪最後,我跟他說原以為他是靠才華寫作,原來他也有普通人的挫折與快樂,或許這才是創作的真相。
最後替老同事工商一下:
《普通快樂》
《玩具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