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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編來信72:《唯紅花綻放》引發的回憶

2026.07.29 | 文・林比比鳥

閱讀《唯紅花綻放》的感覺很奇妙,一直意識到書中的一切是現在式,因此牽引了我的各種回憶。

作者馮哲芸採訪在書中採訪不同職業、族群、宗教、年紀的人如維權律師、小粉紅、網路上突然爆紅的單車竊賊、紀錄covid19的作家、香港書商林榮基、回族與蒙古人、逃亡台灣與海外的抗爭者,探討副標所言「習近平時代的認同與歸屬」。書中受訪者講述事件大致介於2012到2023年。

這本書精彩之處在於作者採訪的人物多元,一條線接著一條線,甚至到最後面的逃亡人士時突然接到最初始的維權律師,其中少數民族如回族與蒙古人,非常珍貴(雖然也很沈重)。而新聞報導或話題人物如鐵鍊女與單車竊賊的描述,更是充滿現場直擊感。

關於這本書已經有好幾篇精彩的書評,黎胖這篇文章提出了深入且客觀的看法。

不過,我主要是想藉此談談這十幾年中,台灣與中國在出版與影視版權交流上劇烈的變化。

我的印象中,2010年前,台灣與中國出版的交流興盛蓬勃, 對岸相對開放,有些知名的台派出版人當時在北京還有出版據點。中國出版社引進許多歐美日本與台灣的出版品,包括推理小說的出版。當時台灣、香港,與中國推理迷常有各種實體與社群的交流與討論。

2017年為了推廣公司的影視版權,我與主管、同事經常出差到中國。當時與好幾家網文平台以及影視業界的交流活躍且令人興奮。

印象深刻的是有一位中年直男大叔,他說接下來的重點工作是開發更多耽美作品,當時我也想在台灣尋找更多BL小說,興奮地討論了不少。

影視銷售上,他們聽了我們談手邊代理的作品,以及作者正在書寫的主題時,不管是否符合他們的需求,在不同公司不同場合經常聽到他們提到,台灣作者不受限制、突破框架的原創性非常可貴。說書時,每每看到他們對於特殊主題眼睛一亮的表情。

交流在2018年起了變化。

那一年我去了中國兩次,第一次是三月去北京參加一個大型影視推廣活動,各個展區攤位上,中國影視業者身處海景第一排,承受剛剛頒發的改編與審查禁令。許多人坦言,他們自己也還沒搞清楚什麼劇情會違反「正能量」與「主旋律」的紅線,只能先保守觀望。當然,也有信心滿滿推銷他們影片的人,這些影片從海報與片名一看就知是樣板宣傳作。當時回來,我們都覺得很不妙。可衝擊還在後頭。

七月陪作者去杭州參加創作者活動。那次,幾位作者被點名要參加一項活動,我陪著去。所有與會者圍著長桌,每個人都被要求要說說話。我的作者們說話很得體,輪到我時,我開始介紹公司「最近想改編真實事件,像是將ATM搶案改編成喜劇……」,氣氛突然騷動,我看到主辦的幾個人臉色不善,我趕緊匆匆收尾,一直到現在都還記得。

2018年的禁令一波又一波,每隔一陣子就傳來什麼主題、組合與情節不能改編。但同時也還是有作者的作品售出影視版權。賣到中國的授權費特別高,振奮人心,可緊接著是要求作者簽一份附約,不能有分裂國土的言論與主張。

第一次接到這要求時,對我的價值觀是很大的衝擊:作品能改編,作者有高額授權金,也可能因為改編得好,售出更多衍生授權,身為一起工作的編輯,我與有榮焉。可另一方面,卻要作者放棄言論自由,甚至在生活中做更多思想審查。想到前一年,中國網路平台與影視業者對台灣作者原創性的讚賞,感到諷刺。

可創作者那麼多,每個人的想法與價值觀都不同。作者總是希望能被更多人看到,但為了避免被認為是為虎作倀,我們開始一合作時就溝通,先試著理解作者想法。儘管如此,我還是很難擺脫不愉快的自我感覺。

接著是反送中、疫情,與各種封鎖。

七八年前售出的好幾部作品,一直到現在,都沒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