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編來信71:寫作的心理強度

我有一個進展穩定但緩慢的專欄,採訪各行各業中年轉職的人,聽他們為何對原本工作產生質疑,並在人生走到一半時,決定冒險探索,成為現在的自己。
進行到一半時,我突然覺得應該要採訪一名記者。我認識的記者不少,但大多轉職成編劇、小說家或者為企業主寫書。有沒有更出人意料的受訪者呢?這位朋友的名字某天突然跳進我的腦海,他從媒體記者轉職到自由作家、開工作坊、演講並教書,工作歷程很精彩。
採訪這位受訪者之前,我將他寫的書盡量找來讀。或許因為記者訓練之故,他寫自己的生平、案例分享、學生或工作夥伴的故事時,筆法介於報導與散文之間,大部分的人物都以本名出現。
我發現,他每一篇文章中的人物有名有姓,真實可考,即使我不在現場,即使有些故事超出了我的理解與想像,我依然能對那些人與場景產生鮮明的印象。
我讀他的書,也讀到自己書寫上的局限。我寫到過往編輯檯上的經歷時,為了不讓作者們有被消費的感受,所有人事物都被我這裡減一筆、那裡刷淡,再減一筆地改造過了,畢竟我想寫的不是文壇八卦,而是不管發生在何時何地都通用的核心。
但有一個故事,我在一校二校三校時,都有據實寫出來的衝動。
那是寫在「創作者心魔」中的第四號心魔「一個負評就被打趴」段落中:某個文學獎評審認為其中一份參賽作品用詞太像翻譯作品,堅持不給過關。儘管創意新穎,所有評審都沒看過這故事,但他提出的可能性頗具說服力:如果首獎作品事後確定是抄襲,那麼該屆評審全都有專業不足的責任。
這位作者第二年再次參賽,針對評審對他用字的批評在文字上下了苦功。他在一個事後證實為錯的批評中,得到讓自己蛻變的意見。這位作者後續發展太優異了,該位評審之後也承受了不少批評與壓力。
我之所以想分享這件事,來自於作者幾年後寫了致詞,真摯感謝那位評審。這位評審當時重病,我去他的病榻唸給他聽,已經無法說話的他激動到臉都紅了。兩人都和解了,而作家的自我要求與對他人的大度,想必能激勵很多人吧。
但直到現在我還是寫不出來。一來這是他人的故事,不該由我詮釋。更重要的是,將人事物一五一十寫清楚,原來需要足夠的心理強度,是「事實的確如我所寫」的自信,也是「我願意承受文字後座力」的坦然。
我還在練習這份「心理強度」,也許哪一天,當我能如實呈現,並無懼於自己幻想出來的後座力時,我在創作上也完成了一次升級吧。